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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言
本部落格在2024年底開始有發表一篇訴訟律師如何應用AI處理工作的文章，也斷斷續續有更新，但因AI發展一日千里，先前的文章頓時變成一種歷史紀錄，供我們在日後回顧時，可以記起：原來AI剛開始足供應用在律師工作的時刻，我還「只能」在前文所述的範疇中，找到應用空間。
隨著2026年初Claude Cowork在Windows桌面版發布，AI可以直接在本機代理執行工作，應用的面向就開始爆炸性成長。舉凡PDF電子卷證整理、書狀草稿撰擬、法律研究（透過串接司法院裁判系統及全國法規資料庫的MCP）、本機檔案整理、證物製作等，任何人都可以透過簡單的提示詞，請AI助理協助完成到相當程度。
任何人都可以使用這麼強大的AI，尤其願意課金的人，可以使用能力更好的模型。副作用因而產生。在專業服務的領域上，像是我所從事的法律服務、或是醫療服務，透過AI問答，「任何人」都可以輕鬆獲得「無限多」的資訊，但任何人都有能力在不同專業領域辨別AI提供資訊的真偽、效力嗎？這也是目前在專業服務領域上，面臨副作用的問題來源。
執業上常見的情境：客戶用AI跟律師互動
客戶拿AI的回答來問問你
專業服務者，最常遇到的情形，就是客戶先跟AI進行過問答，再用AI提供的答案來詢問專業服務者。平心而論，以醫療領域為例，在AI出來之前，包括我自己在內，本來大家最常問的「醫生」名字就叫「Google」，也就是遇到一些身體病痛，為了評估可能的原因，包括要找對科別，所以會先上網搜尋可能的問題。在生成式AI越來越厲害之後，大家就轉向詢問AI的意見，我也不例外。
問題在於：無論是透過Google搜尋、抑或是AI提供的回答，我們要如何看待所得到的「答案」？若我們「確信」自己找到的答案是「正確的」，但專業人員卻提供不同的回答，這種情形該怎麼辦？近期就看到有診所貼出公告表示：「已經在GPT獲得診斷的患者 請勿再向我們尋求意見」，可以想見可能有很多患者會以AI提供的答案質疑醫師的診斷，所以診所才貼出這樣的公告。但患者有能力判斷AI提供的答案是否正確嗎？患者有這樣的自知嗎？
我當然也會遇到客戶用AI的回答來諮詢。遇到這樣的情形，固然有點令人不快，但基本上我還是保持開放態度，因為AI確實可能看到我們沒注意到的盲點，所以一概否定客戶使用AI，並不是妥適的作法。比較好的作法，應該是跟客戶溝通，在收到AI產出的內容時，我們身為律師，會用什麼樣的原則、方針去處理。這樣的作法，我自己在跟客戶加LINE的時候，也會應用，亦即告知客戶我的回應頻率、速度及何時回應，還有何時比較適合使用電子郵件、而非LINE聯繫
目前我的處理是，我會初步瀏覽AI產出的內容，看看是否對案件處理有重要性、且可補足盲點處。若AI確實提供了有價值的內容，我會加以運用，也許是往下繼續挖深，或是直接依AI建議處理；其餘AI生成內容被我判斷無須處理者，我就不去處理。這樣的處理方式，我會建議要直接告知客戶，依我個人經驗，多數的客戶都可以接受，因為客戶也知道，AI提供的答案只是參考。
也許客戶會說「我就是不知道，才會去問AI」。很好，你既然「不知道」，最後當然就是由專家（律師）來協助判斷、取捨。只是專家還是要保持比較開放的心態，畢竟專家也還是可能有不足、會犯錯，不要覺得自己一定比AI厲害。而專家提供服務的價值，就在於過濾雜訊，做出判斷，以確保可以往對的方向、好的結果邁進。
客戶用AI提問題來考考你
另外一種情形，客戶不是拿AI的回答來詢問你，而是直接叫AI提出問題來詢問。要提出好的問題、對的問題，確實沒那麼容易，必須要對問題的背景資訊、知識有相當程度的了解，才有辦法提出有營養的問題。通常有營養的問題提出了，距離問題的解決，也就不遠了。
客戶拿AI所提問題來詢問，癥結在於：客戶真的知道AI為什麼要問這些問題嗎？每一題問題的回答，對於案件的處理，有何助益？若律師照單全收，遇到AI提出的十萬個為什麼，都要逐一解答，那還有時間做其他事情嗎？就算律師有辦法逐一提出回答，客戶是否有能力判讀律師回覆的內容有何意義、價值？或者客戶也只能請AI閱讀，再請AI進一步提出更多的問題？由此可見，客戶請AI幫忙提問的殺傷力，或許遠勝於拿AI的回答來諮詢。
這一題的解方，還是在於取捨。可以做的第一步，就是告知客戶，律師不會針對每一題問題都回答，要請客戶自行篩選，究竟真正想要知道的是什麼？若客戶篩選上有困難，我會告訴客戶，我只就必要的事項提出說明。在我個人的處理經驗上，如果律師能夠好好把該說明的都說明了，其他不重要的問題就算不回答，理性的客戶基本上也不會有埋怨。
客戶用AI來改改你的書狀
我也遇過客戶，直接將我撰擬的書狀丟給AI，然後將AI重新生成的書狀草稿回覆給我，以此作為審閱書狀的意見。當我打開客戶提供的AI書狀草稿，發現格式整個跑掉，內容則是將我的書狀「重寫」。這樣的審閱，真的可以代表客戶心中的想法嗎？客戶真的知道AI在幹什麼嗎？
遇到這樣的情形，我還是會把AI生成的書狀草稿瀏覽一遍，看看有沒有什麼是自己漏未處理的？接著我會跟客戶溝通，AI生成內容既然與我撰擬的書狀草稿，實質內容無異，我會斟酌參考部分AI撰擬內容有幫助處，修改「我所撰擬的書狀」草稿。我也會明白告知客戶：如果以後要用AI修改我的書狀，請在提示詞註明必須保留原來的格式，並使用追蹤修訂修改，若有其他意見可以用註解提出，以便參酌。
由以上的說明可知，我在處理「客戶用AI」的各種情境，處理方針大致是相同的：我會採納AI提供的有價值內容，也會斷然割捨、不處理AI提供的無用內容，並且跟客戶明確告知我的處理方針，請客戶配合辦理。由於AI可以產出「無限多」的內容，取捨的能力與執行，會有遠勝以往的重要性。
就律師執業的角度而言，由於時間成本就是律師的最大成本（其實也是每個人的最大成本，不只是律師），若因客戶「用AI」導致律師必須多花時間，在受任前要跟客戶好好溝通，並告知可能會因此酌增酬金，至少確保律師所付出的心力，可以獲得相應的合理報酬。
AI疲勞（AI fatigue）：使用AI反而讓我們更累了
除了客戶會使用AI外，我們律師自己當然也會使用AI，根據全國律師聯合會2026年8月31日發表〈律師應用人工智慧（AI）技術現況調查結果分析報告〉一文，在417份不記名線上問卷的回答中，未曾使用過AI的律師僅3.6%，幾乎是每天都會使用AI工具者則佔45.3%。然而，我們在工作上使用了AI，究竟是否有發揮應有的效益？換句話說，到底我們使用AI的CP值高不高？會不會用了AI反而讓我們更忙、更累？這就涉及近期開始受到重視的「AI疲勞（AI fatigue）」議題。
學者對「AI疲勞」的量化研究指標
隨著2022年底ChatGPT等生成式AI開始大規模崛起後，我們逐漸仰賴AI輸出的成果，希望藉此能提升工作效率。然而，為了獲取最好的成果，為了審核成果的正確性，我們在與AI互動的過程中不得不投入更多的心力，以確保結果的正確、可用，因而加重了我們的認知負載、心理負擔，形成了所謂的「AI疲勞」現象。
根據新加坡學者在2026年8月發表的〈人機互動中的AI疲勞〉研究，AI疲勞可以藉由以下四個面向的指標進行量化測量，我們則可藉此大致掌握AI疲勞的樣貌：
- 認知面向：為了處理大量AI產出、解讀輸出結果、跟上快速更迭的工具所需的心智負擔。
- 情緒面向：使用AI需要多次的試誤，面對AI產出模糊或錯誤結果時，所引發的挫折、焦慮、煩躁感受。
- 身體面向：長時間AI互動，所導致的眼睛疲勞、肩頸緊繃、睡眠變差等問題。
- 行為面向：刻意拖延或略過需用AI的工作，或刻意減少使用AI。
工程師對「AI疲勞」的親身體驗
軟體工程師Siddhant Khare發表的〈AI疲勞是真實存在的，但卻無人提及〉（AI fatigue is real and nobody talks about it）一文，則是以其親身工作經歷，歸納出幾個AI疲勞的問題來源：
- 從創作者變成審查者：在使用AI前，他的工作流程是「構思、寫程式碼、測試修正、交付成果」；在使用了AI之後，工作流程變成「下提示、等待、評估輸出成果、判斷正確性與安全性、修正、再提示」的循環。他認為創作讓人充滿能量，但審查卻會使人耗竭。
- 非確定性：指的是在相同的初始狀態與輸入條件下，系統、演算法或程式在不同次執行時，可能會產生不同的結果或行為。在AI的使用上，同一個提示可能在週一產出乾淨的程式碼，週二卻給了不符需求的成果，而且無從追查原因，導致持續的低度焦慮。
- 不斷追逐新工具：Khare提到他曾花上整個週末在評估新的AI工具，也許提升了5%效率，但這樣的效率提升無法被精準衡量。而且過往為了提升效率所投入的時間，也許在新的模型出來後，就變得不重要了。
- 「再一次提示」的陷阱：第一次的輸出成果可能對個70%，修改一次後提升到75%，但原本正確的內容反而可能被改壞了，幾番嘗試之後，你可能花了45分鐘，其實只要自己動手寫20分鐘就能完成。
- 思考能力萎縮：這是Khare最擔心的一點。某次他在白板上推演並行問題時卡住，因為長期把初步思考外包給 AI，能力因而退化了，這就好像過度依賴GPS導致失去方向感。
我的個人經驗與觀察
在我個人實際使用AI的經驗，也有一些親身體悟，以下是我自己特別有感的面向：
- 無盡問答導致資訊過載：這點並不是使用AI工具才會有的現象，無論是使用搜尋引擎、社群軟體、串流媒體，都可能有此現象。由於我們喜歡獲取資訊，在使用AI的時候，可能會一直問答、不斷地衍生下去，導致時間就這樣過去了，然後腦袋閱讀了一堆AI生成結果，也讓整個人很疲倦。
- 生成結果的查核驗證：在律師使用AI的法律倫理議題中，AI幻覺是一項最常被討論的議題，亦即律師未經查核而誤信AI提供的判決案例，甚至引用在正式的法庭文件中，最終被法官打臉。為了避免AI幻覺，即使是串接了法學資料庫的MCP，在使用AI進行法律研究後，也還是必須逐一點選查核確認AI提供的實務見解是否確有其事？案例內容是否確實可援用？
- 無益的工具創建：有一段時間，很多律師都在開發PDF自動化標籤工具，我也曾起心動念、甚至有實際動手來試著設計看看。然而，電子卷證PDF很難用一套制式的邏輯、規則，去設計要如何快速、自動化上標籤，絕大多數情形還是要透過真人或AI助理逐頁檢視再製作，才能符合效用。花了很多的時間開發工具，不見得好用、有用，還不是最糟糕的。就怕用AI打造了一套管理系統，結果讓自己花上更多時間，只是為了管理而管理。
- AI貨比三家：我目前平常會使用的通用型AI服務，至少就包括Claude、Gemini、ChatGPT，有時同樣的問題，我會丟給好幾家AI同步去詢問。結果也許大同小異，但也可能得到不太相同的回答。為了從中做出取捨，先是需要閱讀不同AI提供的答案，接著做出決斷，然後反覆進行。這樣的過程中，消耗的不僅是token，認知資源也在不知不覺中被耗用殆盡。
解方何在？
任何人都可以使用強大的AI，就好比任何人、甚至是小朋友，都可以自由駕駛汽車；誇張一點，也可說是自由使用槍砲。倒也不是說，AI的使用要比照考駕照、持有槍砲被嚴格管制，但大家應該要意識到，要使用功能強大的AI（或任何強大的工具），自己也要有一定的能力，不然可能反而會製造更多問題、而非解決問題。
對於AI使用上產生的副作用，本文分享了一些個人的經驗，解決方式還是要回歸最基本的原則，也有應用奧坎剃刀（Occam’s Razor）、不辦清單（not-to-do list）來處理。以前文所提到的內容為例，我的不辦清單就包括：
- 不要因為客戶使用AI而生氣
- 不要抗拒AI生成內容可能提供的幫助
- 不要逐一回答處理無價值的問題
- 不要花時間開發無益工具
- 不要無止盡地進行問答
- 不要無限增加處理時間
不管問題怎麼變化無窮，都可以回歸原則，思考後妥善應對。若是治絲益棼，為了解決問題而生出更多的問題，那就本末倒置了。
